【南京日报报道】7%，20%，30%……剖腹产率“节节高”。在今年刚刚公布的一组统计数字中，我市某卫生院的剖腹产率甚至达到100%。

　　按照世卫组织的标准，一个地区的剖腹产率应保持在15%以下。“但按我们目前这种趋势，50%都挡不住”，南京一位医学专家表达了自己的忧心。

　　被誉为“瓜熟蒂落”的自然分娩方式被越来越多的产妇弃置一边，而作为抢救高危产妇、高危胎儿手段的剖腹产，却被当作一种常规生育方式而滥用。

　　是自然分娩太痛，还是剖腹产看上去太“美”？手术刀下，不断失去的是人类的本能，“生”出的是给母婴健康带来的隐性损害和社会医疗资源的大量浪费。

　　不痛？痛！

　　现状：剖腹产滥用“触目惊心”

　　“当然是要剖腹产了，不就是多花几个钱么，自己生多痛啊！”

　　和许多孕妇一样，28岁的江宁区产妇阳绢对剖腹产的认识首先是“钱的问题”，然后它还意味着“无痛”。

　　几天前，阳绢剖腹产生下了一个千金，现在正躺在市妇幼保健院的单人病房里。

　　尽管女儿非常可爱，但阳绢还没来得及品尝初为人母的喜悦，情绪就降至谷底。从产后的次日起，医生每天都要给她挂4瓶帮助宫缩的药水，腹部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她直流泪。她忍不住冲着妈妈大叫：“不是说剖腹产不疼吗，怎么现在这么疼。”

　　阳绢是独生女，年初发现怀孕起，她就打定主意要剖腹产，因为一个同事去年顺产生孩子，说疼得死去活来。阳绢觉得自己肯定难以承受。

　　阳绢的想法几乎得到了全家的认同。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公公婆婆，都认为过去女人忍痛自己生是没办法，现在医疗技术发达了，剖腹产方便简单，当然最好不要受罪。大不了多花几个钱，无所谓。

　　但阳绢现在知道了，人家顺产是疼在前，自己现在是疼在后而已。她本来以为剖腹产反正有麻醉，不会疼，没想到现在挂水引起的子宫收缩一样让自己疼得钻心。

　　住在阳绢隔壁的刘清慧也是剖腹产产妇。她和阳绢一样，从怀孕起就打算多花点钱找人做剖腹产手术，因为听说顺产会破坏身材，爱美之心强烈的她无法接受。

　　但是现在，已经手术4天的她，也开始在心里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对面那个和自己同一天生孩子的产妇，因为是顺产，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了。早上看到人家出来买早饭，脚步轻快得跟没生孩子似的，而自己下地迈个步，伤口都疼得直不起腰。

　　阳绢、刘清慧并非个别。选择剖腹产，现在已成为很多孕产妇怕痛、减轻分娩心理压力的第一选择。“当然要剖腹产了，不就是多花点钱嘛，自己生多痛苦啊，万一生不下来怎么办？”这是记者在采访很多“大肚子”时，听到的最频繁的一句话。

　　正像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这类富贵病一样，来自卫生部门的一组统计数字印证了剖腹产率不断攀升的趋势:1987年，我市产妇的剖腹产率仅为7.7%，随后多年一直以低水平缓慢增长；但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剖腹产率进入快速增长期，1996年已达到20.2%；到了本世纪，剖腹产率增速更快，2002年以后每年都以2%左右的幅度增加，2007年达到40.3%。

　　刚刚统计出来的今年上半年的数字更让人瞠目：我市郊区县的一级卫生院剖腹产率普遍在65%以上，其中六合区某卫生院达到了100%；二级医院普遍在56%以上；即使是在控制得较好的南京地区三级医院，每家的剖腹产率也都在35%以上，甚至有两家超过50%。“按世卫组织要求，一个地区的产妇剖腹产率应保持在15%以下，但按我们目前这种趋势，50%都挡不住。”徐芾是市妇幼保健院副院长，同时负责对全市医疗机构妇产科进行工作指导，对于今年的数字，她用了“触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

　　徐芾告诉记者这样一件事：去年，该院派专家参加在智利召开的国际妇产科大会并准备做经验交流发言。会前该院专家向其他国家代表介绍目前中国的剖腹产情况，诸多外国专家都瞪大了眼睛，一名来自欧洲的产科专家更是直截了当：“剖腹产率这么高，你们在大会上没有发言的资格。”

　　寻因：三因素导致“刀光闪闪”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产妇选择剖腹产是盲从。很多产妇根本不知道剖腹产的前因后果，只是觉得别人这样，她也要这样。”业内人士分析认为，近几年剖腹产率一直居高不下，主要有三大原因。

　　首先是现在孕妇普遍营养过剩，导致巨大儿增多，很多产妇从安全角度考虑，不得不选择剖腹产。“每个孕妇的产前检查中，我们都会对她的胎儿进行体重估计，胎儿体重超过4公斤，就是巨大儿。巨大儿产妇如果选择顺产，容易造成难产，我们就会建议她考虑剖腹产。”

　　徐芾认为，这是南京城区产妇选择剖腹产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近5年来，该院新生儿中巨大儿出生比例一直徘徊在9%左右，这两年每年有新生儿约7000多个，其中巨大儿近700个，去年最重的一个孩子体重超过了6公斤，“产妇想自己生都不行”。

　　第二个因素是现在的年轻产妇多是独生女，从小在呵护中长大，对疼痛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不愿忍受自然分娩的过程。还有越来越多的产妇及家属会挑选“吉日”，剖腹生孩子。

　　这种完全不符合剖腹产指征的产妇为了达到剖腹产目的，经常到处找人打招呼，让医院非常为难。有的找不到熟人又想剖腹产的孕妇，干脆和医生来硬的：你给不给我剖？好，不给剖是吧，那我如果生得不顺利，大人小孩有个闪失，完全是你医院的责任。

　　“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谁愿意担这个风险？本来是想为你好，你自己不愿意，那就剖吧！”一名在妇产科工作多年的三级医院的医生说，她每周都要做十二三台剖腹产手术，至少有四五台都是在产妇或其家属如此“胁迫”下不得不进行的。

　　第三个因素是一些医疗机构出于自身经济利益的考虑，诱导产妇剖腹产。

　　拿南京城区的三级医院举例来说，一次比较顺利的剖腹产收费在7000元左右，顺产则在3000元上下，剖腹产给医院带来的经济效益比顺产高出一倍。加上做剖腹产手术时，很多产妇家属还会给医生塞红包，导致有的医生更是故意将产妇的情况说得比较危险，诱导产妇及家属选择剖腹产。

　　“到我们这来生孩子的产妇，我们都希望她们剖腹产。”一名在某镇卫生院工作的医生说，这种观念在他们乡镇医生中“太正常了”，有的顺产产妇生个孩子花个1000元都不到，医院、医生能有什么收益？

　　隐忧：“无痛”在前，心痛在后

　　住在四方新村的殷女士这是第四次带6岁的儿子小睿来看儿童医院的多动症门诊。

　　6年前，因为殷女士患有某种传染病，医生建议她通过剖腹产生孩子，以尽可能降低将疾病通过产道传染给孩子的几率。

　　现在，儿子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她的烦恼却越来越多：儿子一直好动，上课无法集中精力，学习能力差，不合群，爱哭，喜欢打架，老师经常打电话让她带孩子上医院。

　　看了好几家医院，最后医生的结论都是一致的：小睿患的是儿童感觉统合失调症，简称儿童感统失调。“儿童感统失调”，殷女士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病。为了帮助儿子治疗，她开始到处查找资料，现在她对儿童感统失调的认识越来越多：目前医学界还找不出真正病因，此病也没有特效疗法，只能通过长期的康复训练慢慢纠正……

　　她回忆儿子的成长历程，心里不断涌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疑惑：儿子的病会不会是因为当初剖腹产引起的？否则很难有其他的解释。

　　殷女士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小区周围剖腹产孩子的症状。她发现，不少剖腹产孩子虽然症状没有自己儿子的严重，但比较好动、爱闹，相反顺产的孩子，多数感觉要安静得多，手脚灵活，和别人交流更顺畅。

　　殷女士的困惑同样也困扰着临床医生们。越来越多的产科专家开始对剖腹产及其后果进行反思。

　　有专家提出“剖宫产综合征”的概念：主要是指剖腹产的婴儿呼吸系统并发症多，如窒息、湿肺、羊水吸入、肺不张和肺透明膜病等。此外，还有越来越多的观点认为，出世过程中缺乏主动参与的胎儿没有经历必要的刺激，表现为本位感差，即在日后容易发生“感觉统合失调”。“现在很多父母感觉自己的孩子特别好动，实际上如果好动得很过分，导致孩子精神难以集中就是感觉统合失调的一种症状。”中大医院儿科主任唐洪丽教授曾对儿童感统失调作过专门研究。

　　她解释，儿童感统失调是指儿童大脑对人体各种感觉器官如眼、耳、皮肤等传来的感觉信息不能很好地进行分析和综合处理，造成整个身体不能和谐有效地运作，表现为孩子好动、丢三落四、读书常漏字串行、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与人交往能力差等。

　　中大医院儿科两年前对南京地区2486名6岁至11岁的学龄儿童进行过调查，结果发现，34.9％的学龄儿童存在不同程度的感觉统合失调症，其中轻度失调占24.3％，中度达9％，重度占1.6％。

　　唐洪丽认为，虽然目前业界并没有研究出儿童感统失调的明确原因，但发病儿童的逐渐增多和现在越来越高的剖腹产率不无关系，因为从她的临床经验看，在多动症儿童中，剖腹产的孩子占到了七八成。她甚至怀疑，如今孩子哮喘、慢性咳嗽、过敏的多发也可能与剖腹产有关。

　　剖腹产对于母亲的危害也日益受到关注。

　　南京市妇幼保健院五病区主任蔡满红没有做过专门研究，但是她对接触的剖腹产病例都印象深刻：比如剖腹产产妇术后9天左右就容易出现腿肿，产妇更容易月经不调，如果剖腹产做的是腰部麻醉，日后也容易落下腰疼的后遗症。

　　省妇幼保健院妇产科主任孙丽洲也注意到，不少有过剖腹产经历的女性患者更容易得妇科病，比如慢性盆腔炎等，另外剖腹产更容易导致并发症，像出血、感染等。有资料显示，剖腹产产妇产褥感染率比自然分娩产妇高10至20倍，死亡率高5倍。“另一个更值得重视的问题是，现在我国育龄夫妇绝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符合生二胎政策，但如果头胎剖腹产，可能会给今后生二胎带来麻烦。”蔡满红说，有剖腹产经历的女性再度怀孕时易患并发症，并且出现宫外孕几率更高。

　　蔡满红介绍，每千名有剖腹产经历的产妇中，发生宫外孕几率为9.5，自然产产妇只有5.7。另外，剖腹产后子宫壁的刀口疤痕处是结缔组织，缺乏弹力。再次妊娠时，随着胎儿的增长，疤痕处可能胀破，特别是分娩过程中，会造成腹腔大出血甚至威胁母婴生命。

　　对策：遏制势头，政府需动“手术刀”

　　不管是从有利母婴健康角度还是从节约社会医疗资源角度，大力提倡自然分娩，遏制剖腹产快速蔓延势头，都应该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只有大家都关注这个问题，切实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可能一起去解决它。”徐芾说。

　　专家认为，首先，全社会都应该认识到自然分娩是人类繁衍后代天经地义的正常生理过程，也是女性的一种本能，女性生孩子第一选择方式理所当然的就该是自然分娩。尤其是现代女性，一旦准备怀孕，就应该进行孕育知识的自我学习，从怀孕一开始就为将来的自然分娩做准备，包括科学饮食，尽量不造成巨大胎儿，以及自我心理素质的锻炼，多向产科医生咨询，多了解自然分娩的方法和技巧，克服对自然分娩的怕痛、恐惧心理。

　　其次，医疗机构应该不遗余力地向产妇宣传自然分娩的重要性以及剖腹产的风险。要让产妇认识到自然分娩之痛是可以忍受的，并不是老一代观念中宣扬的“生孩子等于死了一回”般夸张，尤其是在目前大多数三级医院都开展了无痛自然分娩的情况下；更要让产妇对剖腹产有全面认识，剖腹产除了可能给母婴健康带来隐性损害外，也并非真正“无痛”，实际上剖腹产在产后的伤口恢复中同样有剧烈疼痛，只是目前社会观念中倾向于强调分娩之痛，忽视了剖腹产的产后之痛。

　　更重要的是，政府部门应该加强监管。

　　在宁的某省级三级医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产科专家表示，现在很多医疗机构为了自身经济利益，随意开展没指征的剖腹产手术，甚至诱导产妇剖腹产，和政府部门的监管缺失有关。这名专家透露，目前卫生主管部门对各医疗机构的剖腹产率没有硬性指标，一般只是在评价某医院的产科质量时，将剖腹产比例作为一个参考因素，但这种因素作用力小，即使剖腹产率100%，也不会招来多大的“麻烦”。

　　“剖腹产的滥用也属于过度医疗行为，卫生主管部门应该负起监督作用，尤其对一些剖腹产率不断增加的医疗机构应该密切监管。对随意进行剖腹产手术甚至诱导剖腹产的医疗机构，一旦查实一个案例，就采取严格的惩罚措施，甚至包括吊销产科接诊资格等。我相信，这对遏制目前的剖腹产之风会有明显好处。”这名专家说。

　　（本报通讯员王莹程守勤陈步伟对此深度报道亦有贡献。）